当美国大选尘埃落定

大家好。

大家好。

我觉得这次美国大选之所以受到关注，确实有很多独特的地方。首先，这次美国的大选投票率是空前的，是将近100年来最高的投票率。以往很多国家的投票率也没有这么高，这次有70%，也就是说100个选民中有70个人投票，这是空前的。第二，这次选举大家普遍意识到，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一个改写美国历史的，特别是改写美国政治发展进程的一次选举。从对象来看非常有意思，形象大概是一个老人、一个黑人、一个女人，不管谁上台，如果麦凯恩赢了，佩林是第一个女性副总统。现在奥巴马赢了，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黑人总统。一个黑人总统将进入白宫，对美国和世界都是具有看点的。这次奥巴马终于赢了，而且赢了那么大的比例，相当于翻倍的差距，这是空前的。

第三个特点，这次选举最突出的是不仅在美国国内受到广泛关注，而且国际关注度非常高。而且有意思的是，全世界超过80%，甚至更高的比例，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都支持奥巴马。特别是欧洲国家，美国的盟国都支持奥巴马，更不要说拉美国家的少数民族，和一些移民比较多的国家，更是支持奥巴马。所以这在国际上，在美国国内外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大家都普遍支持奥巴马，可能也是美国选举史上从来没有过的。

我完全同意高所长的看法。我最有兴趣的一点就是全球关注。我看过一些报道，在今年6月份奥巴马初选战胜希拉里的时候，美联社发一篇报道，在印尼首都雅加达好多人跑到街上庆祝，庆祝奥巴马夺得民主党候选人。其中一个人就是奥巴马当年在印尼时候的同学，他说：“我为奥巴马感到骄傲。”这是在印尼。

还有在朝鲜半岛，前几天有消息说，无论是朝鲜还是韩国，都支持奥巴马当总统。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很多年以来很少发生这种事情。还有今天上午我在美国使馆和美国商会联合举办的模拟投票大会上，有700多人参加，我见到好多像北外、传媒大学的学生，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戴上了蓝色的标，就是我手腕上的标，我戴了白色的，说明我是独立人士。基本所有去的中国学生都戴蓝色的，红色是支持麦凯恩的。

我问那些学生，只有中央党校的一个学生很可怜地告诉我“我们班除了我之外，都支持奥巴马。”只有他自己是一个特例。

这种现象非常有意思。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

不仅是支持力，我们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在肯尼亚，如果用中国话来说，他的祖籍所在地，所以肯尼亚全国也在庆祝。我估计很多国家，特别是移民到美国的人比较多的国家都在庆祝，全世界都在庆祝，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从来没有过。我个人觉得这反映了一种期待，期待奥巴马上台之后，期待奥巴马带领着美国改变，使美国前些年布什政府的政策（改变），或者说他们太渴望美国发生一些变化了。从美国自己来说，美国国民确实期待奥巴马这样非常充满活力的人，改变美国人现在不满的状况。

与其说是大家对奥巴马很喜欢、很欢迎，不如说是对现任政府很不喜欢。

可以这么说。而且从投票的最后统计来看，在奥巴马获得多数支持的州都是在以往这些年对布什政府攻击最多、反对最多的州。美国自己的评论家认为，布什政府的政策或者布什政府已经成为共和党赢得这次大选的最大障碍。

可以这么说。麦凯恩最后意识到了要和布什政府划清界线，尽可能不受布什政府政策的影响，因为反对布什，所以反对共和党，最后反对麦凯恩，但是切割的最后效果不是太明显。他最后在很多主张上，包括外交政策上都想做切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整个局面已经形成了。

实际上我想，即使是希拉里代表民主党和麦凯恩竞争，那么笑到最后的肯定也是民主党人。

这种假设太大胆了，不敢这么说。从这一次的选举来说，回到它的一个特点。如果当时希拉里确实获得总统提名，变成代替奥巴马竞选，确实也是美国历史从没有过的。相比之下，美国自己也有很多讨论，一个黑人总统和一个女性总统，他们对擂。两个月之前美国人对两种情况都没有做好准备。如果硬要对美国说，两个中就选一个，恐怕我知道的情况多数人还是更能接受黑人总统，对女性成为总统支持度还是不高，这恐怕也是在最后初选阶段，希拉里宣称她当时退出，她的很多经验、理念很好，有很大的个人魅力，但是初选没有胜过奥巴马，这恐怕也是一个原因。

我觉得奥巴马获胜和他的个人魅力分不开。我在04年的时候曾经受到震撼，04年我去采访总统大选，当时奥巴马所竞争的是伊利诺伊州的参议员，当时是周末，没有别的事情，就听说有这么一个活动，陪同我们的领队，他是美国国务院的官员，他们告诉我“奥巴马是民主党的政治明星，四年以后他有可能和希拉里代表民主党向共和党发出挑战”。据我当时观察，民主党对克里抱的希望并不大。

我参加奥巴马的竞选活动，我听他的演说20分钟，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在那里非常激动地吹口哨给他鼓掌，而且最后我跳上去问他几个问题，和他合影。作为记者，不应该和你的采访对象合影，这样不符合职业记者的要求，但是那次我还是禁不住上去与他合影了。

对，我写了文章：《他可能成为首位美国黑人总统》。

就是几年前你就已经预测到了今天。

所以我现在想，我基本是凭自己感性的认识来拒绝一切理性分析。因为04年总统大选，我写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2000字，发在我们的报纸上。当时跟我一起采访的凤凰卫视的人说，四年以后他当上总统，你的照片是不是可以卖钱了。我当时还笑，好好保存一下吧。算是一个小花絮吧。

从个人魅力来讲，奥巴马的个人魅力很强。以这次选举的人的个人魅力相比，确实让人想到以前的尼克松和肯尼迪，当时两个人在镜头面前对比，肯尼迪作为年轻的总统候选人，他的个人魅力充分显示出来了。

这次奥巴马和麦凯恩在一起电视辩论的时候，也能够感觉得出来。而且奥巴马这个人，大家普遍看好他，就像古巴的老卡斯特罗也称赞奥巴马，他称赞奥巴很聪明，而且看起来比共和党的对手更聪明、更有教养、更为平静；他说他的个人魅力非常有吸引力。特别是在欧洲国家，奥巴马在初访欧洲的时候，确实在欧洲获得了民众的普遍好评，而且不仅是他的政策主张，更是他的个人魅力，大家非常赞成，这恐怕也是他最后赢得选举的因素。

这是不是美国大选和其他国家选举的不同的地方。比如有些国家的选举是以党派画线，非常明确。但是美国是民主国家，它对候选人个人的经历、性格、能力，在老百姓投票上占据很重要的份量。其实铁杆的共和党人不是特别多，有几千万，铁杆的民主党人也几千万，比共和党稍微大一点，但是中间的选民他所判断的是，这几年我的钱袋是不是瘪了，我是不是喜欢候选人，这些因素都是可以关注的地方。

他的个人魅力是很突出的。而且奥巴马在很大程度上本身受过很好的教育，确实是一个精英，从他来看更能体现美国梦。他从一个贫困的家庭，外来移民，慢慢靠自己奋斗出来，成为一个精英，一个具有魅力的人，而且当上了总统。美国这些年发展很大，外来移民也有美国梦。

当然麦凯恩是代表另外一个美国梦，麦凯恩是一个英雄，他是战争的英雄。但是奥巴马更能体现美国社会中从贫民到总统，用美国人的话说是草根阶层，逐步靠自己的努力和奋斗，在当了四年参议员后入主白宫，这对年轻人特别有吸引力，而且是让人特别兴奋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很多外来移民那么兴奋？全世界那么关注？他是代表一个非常重大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是让人兴奋的，是非常新奇的现象。

他不光给美国人，而且给全世界的穷苦人看到了希望，就是你通过自己的努力也可以成功。今天奥巴马在获胜以后发表他的获胜感言的时候，我看见有几个美国人热泪盈眶。后来我过去问他，你为什么激动，为什么哭了？他说：“希望，我看到了希望。”

我觉得这个“希望”所含的有很多。比如他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对经济改变的希望，对美国从伊拉克撤军的希望，包括对美国人从一无所有到成为总统，成为企业家的希望，都包含在内。所以他作为政府官员是这么忘情地表达自己，这也是很罕见的。

我个人觉得这是他赢得选举的一个原因，而且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原因。我们可以说从之前的次贷危机，到最近的金融风暴，这种金融风暴使美国经济受到了重大的冲击。基本的看法是美国经济已经衰退，欧盟的经济也是一样。在美国经济非常糟糕的情况下，大家尽管知道奥巴马和麦凯恩的经济主张有差别，但是作为普通选民来看，他们对于奥巴马提出的政策只有一个感觉，一个直观印象是：奥巴马在金融危机出现以后，关于美国的救市，如何重新振兴经济，奥巴马有充分的准备，而且提出了很多救市计划。我相信普通民众对他的政策效果怎么样不知道，但是直观感觉他有准备，有一整套完备的想法；感觉他如果上台当总统，他能够帮助美国，带领美国摆脱经济困难。所以经济可以说是为奥巴马赢得了这次选举，给他带来一个非常有利的因素。

从美国两党的特点来看，共和党始终给人一种感觉，它的擅长是安全、国防，人们形象地说就是擅长花钱的。民主党相比擅长经济，它治理国家经济有一整套的主张。在以往，进入21世纪之后，冷战结束以后，一直是这样的。当年老布什在91、92年打了海湾战争，虽然战争胜了，但是在后来的选举中输掉了，因为那时美国经济开始衰退。

像克林顿是靠经济赢得了选举，现在再次出现这种情况，经济再次给民主党提供了好机会。而且从长期的概念来讲，奥巴马提出经济方面的主张确实比麦凯恩来得系统，至少让普通的美国人觉得更有信心。虽然后来麦凯恩做了一些调整，试图推出很多经济的主张，给选民信心，但是他已经迟了，效果没有那么好了。

我赞同高所长的说法。

今年10月份刚刚出版，我在里面搜集了一些选举中的故事。我发现，只要是经济不好，那么执政党除了下台之外别无选择，因为老百姓不会想那么多。我的日子不好过了，谁的错？政府的错，具体的就是执政党，那我就把你选下去。比如1929年发生了经济危机以后，罗斯福作为一个残疾人，也是开创了选举的历史，他上台开创新政。1980年是在任总统卡特和里根竞选总统，在辩论的时候里根说“你们扪心自问，你比四年前过得好吗？”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卡特就知道大势已去。

还有1992年，我昨天听美国外交官给我讲了这个故事。老布什去超级市场，因为都指责他不关心经济，所以他想亲民，结果他问了很蠢的问题。具体问题他没跟我说，比如鸡蛋应该是几块钱一斤，但他问，这里的鸡蛋几十块钱一斤。这就表明他从来不去市场买菜，不知道平民的日子怎么过。当时他还带了很多的记者去。这个事情爆出来以后，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所以经济，经济，还是经济，这就是大选决定的因素。

经济的影响还是有一个变化的。因为在去年下半年初选，美国这次大选预热比较早，这个可能和共和党面临的问题有关。我们知道大选的问题刚刚提上日程的时候，美国共和党和民主党在选举候选人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更多地看到的是安全问题、外交问题、伊拉克问题、伊朗问题成为比较重要的问题。但是随着去年伊朗等外交问题开始下降。特别是去年次贷危机开始发生，美国经济由于次贷危机，经济问题开始上升，所谓的反恐、伊拉克问题成为次要问题。这样实际上就给奥巴马带来了机会，因为经济一旦成为首要议题，就像王先生提到的一样，当经济问题成为一个首要的问题的时候，就让民主党的优势一下子显示出来。每个人关注的都是经济。现在金融危机冲击，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的经济。最终选民选谁上来，还是要靠自己，不在于你的外交或者其他方面，关键是谁能给我的生活带来改变，特别是对于中下层，经济状况不太好的，包括中产阶级。

实际上这些年美国的贫富差距在拉大，包括中产阶级，传统意义上的中产阶级感觉自己可以花的钱少了，而且经济安全感在下降。所以这样的局面，包括蓝领工人的工厂，特别是传统产业的工厂，很多工人失业了。经济问题在国内，社会上对布什政府的政策不太满意。所以在初选的时候，我们注意到希拉里在竞选的很多企业，很多蓝领工人，他们肯定支持民主党，而且他们对经济不满意是有一段时间了。在这种情况下，当经济议题成为首要议题后，又适逢金融危机，奥巴马抓住机会提出救市方案，这样就把他推到了上面。

天时非常重要。像您说的，一年以前次贷危机刚刚爆发的时候举行选举，即使麦凯恩输了也不会这么惨。如果推后一年，如果美国救市取得一定效果，还是有可能通过整治银行、保险来改善金融危机的状况的。如果拖后一年半载，共和党的人气可能会稍微上升，那么麦凯恩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民主党成功抄底，在经济最低的时候搞选举，所以他能够大胜，这是天时的解释。

而且我个人觉得，我们谈的这次奥巴马之所以能够胜出，经济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或者更普遍意义的原因就是变革，这就是奥巴马选举时的口号。包括希拉里也是这样，但是奥巴马更能体现这种变革。从他自己的出身、状况，人们形象地说他的肤色都是一种变革。这种变革代表着美国社会，或者美国各界，从各个领域这些年来的希望和期待。这也反映了美国布什政府八年，特别是在外交政策上，美国反对他的外交政策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反对的程度很高，所以布什政府支持力越来越低。大家因为反对布什政府，所以希望有所变化。再加上这些年感觉美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和形象都受到了很大的削弱，所以美国从内外危机都感觉美国需要变革，不仅美国内外、上下都需要变革。为什么国际那么关注？实际也反映了国际希望美国发生变革。奥巴马正好抓住了变革的心理，而且他个人是非常新鲜的面孔，他初选的时候说“我是四年的参议员。”美国华盛顿政治圈里的丑闻，美国社会对传统政治的厌恶，他可以更多地撇清，他被认为是代表比较廉洁、清新的形象，又迎合广大选民需要变革的心理，再加上他不仅处理好变革（的问题）。后来在变革问题上麦凯恩也意识到了，变革是全社会的需求，所以他也往这个路子上靠，但是他选择的变革是挑选了女性副总统，平衡他的年龄过大。

奥巴马采取另外一个措施，共和党攻击他的一个缺陷就是奥巴马说得很好，确实很有个人魅力，就像当年的克林顿一样，他的演说效果很好，个人魅力很强，但是认为他的从政经验不够。特别是在华盛顿的地方，你没有足够的办法处理很复杂的问题，如果你成为美国总统，不仅是政府的首脑，而且你是三军统帅，你的外交经验非常缺乏。所以奥巴马在选举中就采取一个办法，挑选副总统搭档，他挑选了拜登。拜登是一个非常资深的议员，而且他在两党国会里口碑非常好，大家都很尊重他，而且他的强项恰恰是对外和外交关系，这是他的一个强项。

另外，奥巴马弥补外交经验的不足，他的竞选团队中有一个庞大的外交团队，选民看到了他的平台，不仅是变革，而且是在外交上有一个很强大的支持。这样的话，既然变革，包括在对外关系上都可以弥补自己的弱点。麦凯恩也想变革，但是变革不管从竞选策略还是从很多方面都没有那么强烈，没有奥巴马抓得那么充分。

他想变革，但是都过了，没有选对方向。比如选副手。我曾经和美国的资深竞选团队负责人谈过——他曾经帮助卡特、哈弗莱竞选总统。他说“麦凯恩选副手是不负责任的”。你作为一个总统，首先必须有组阁的能力，你连一个副总统都选不好，那么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能够组阁好。他为什么说副总统没选好？他举了一个例子。佩林管的那个州不过500万人口，而且当州长不过20个月。你想想，你能让中国的芜湖市委书记当了20个月以后来当国家主席吗？另外，麦凯恩年龄大，又患过癌症，假如麦凯恩在任去世，那么这样的一个人当选美国总统，我们怎么能放心呢？他或许更多的是从个人角度说，但是我想说变革也要有基础，要脚踏实地，不能走得太远。

从政治来说，这些候选人选举的时候都可以说，他可以描绘很好的蓝图，而且为了选举什么都可以说，只要能赢得选举。但是这样就带来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当政之后，做到总统的位置上，可能很多当时承诺选民的东西能不能兑现就是问题了。实际选民在选他的时候，我相信很多选民很难区别他实际政策效果怎么样，这是很难说的。但是他能够让大家感觉他开出了单子，针对美国面临的问题，他描绘的蓝图很有吸引力。至于他对不对，他上台之后我们可以看到，他现在开出的政策主张，假设最后能够在明年1、2月执政，可能就会发现他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他怎么样兑现大家对他那么好的期待。

经过这样一个大的变化，一个黑人总统入主白宫，而且以那么大的优势、投票率把他推上去，马上就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大家对他的期待太高。不光美国国内对他的期待很高，国际也是一样。实际当他真正坐到总统位置上，能够有那么大的改变吗？这实际让人有所怀疑。

因为从现在来看，他一上来，首先面临的就是经济问题，怎么样使美国经济摆脱现在的状况。但是他现在采取的救市方案，和布什政府——笼统地讲，他就是想让贫民有更多的钱，通过消费带动美国经济发展。不管采取哪种方式都是需要时间的，就像布什政府几千亿的救市方式也是需要时间的，但他能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使得美国选民感觉到他提出的政策主张有效？经济本身的发展需要时间段，不管是汇率变化还是经济政策变化，他上来以后能不能让美国人感觉经济奏效，这是很大的挑战。

而且这次从爆发的金融危机来说，它影响的深度和广度到现在还看不到底。布什政府采取了那么大力度也看不到底。所以他还有多大的政策空间，这是面临的很大挑战。

再一个挑战，他提出的很多外交政策主张都是和布什政府有不同的，虽然也许不会肯定像小布什上台一样，凡是克林顿的我都反对，就是一个非克林顿的政策，虽然不会发生那么大的调整，但是还是会有很大的变化。至少从他现在的竞选到提出主张会有很大变化，比如在伊拉克问题、伊朗问题，包括巴基斯坦都有一些变化。但当他真正坐上去以后，人们就会发现他的变化不会很大。

实际上布什政府这些年和布什政府四年以前相比的变化是很大的挑战。可能当奥巴马当总统时，人们发现奥巴马推行的政策就是布什政府已经开始调整的。比如外交政策，奥巴马很明确地提出反对伊拉克战争，因为这已经打过了，没有任何意义。他最主要的主张是美国政府应该尽快撤军，如果他当选总统就会从伊拉克撤军。但是从美国国内可以看到，不管是共和还是民主两党，如果是很快、草率地从伊拉克撤军，美国打了一场伊拉克战争，最近一两年伊拉克安全局势的好转，重建取得的成效恐怕会发生大的逆转。因为整个伊拉克安全局势比较脆弱。所以针对奥巴马竞选的时候说我们马上撤军，他自己有一个时间表，恐怕觉得不现实，最后还要听美军司令的意见，还有听各方的意见。

比如在伊朗核问题上，他提出了很多主张，也是认为如果他当总统，要和伊朗进行面对面的谈判。但是实际上这种政策只是他现在说的，等到他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像他所说的，和伊朗面对面的谈判恐怕没那么容易。包括以色列，对奥巴马这个主张感到担忧，奥巴马团队有不同的意见，这样最后政策决策会受到制约。

还有他最大的一个挑战就是他的当选代表美国社会发生了重大变化。他上台之后，美国社会的移民问题、种族问题、少数民族的问题，这些问题他怎么样来平衡，或者使得全国由于这次选举有所凸显，变得比较突出的种族之间的分歧（得以弥平）。从这次可以看到，你从竞选的现场包括电视画面可以看到，包括选举拉票过程中，支持共和党的多数还是白人。奥巴马的竞选现场，支持他的人，是少数民族或者有色人种比较占多数。通过这次竞选，这种种族差异是变得比较明显了。他上台之后作为美国总统，他怎样处理因为这次选举而变得突出的问题。

从中美关系上，我们可以大胆设想一下。中国和美国关系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特别是小布什上台以后经过八年发展，中美大的战略性框架已经基本奠定了，而且已经走出了之前十几年的状况。现在中美之间建设性的合作有了很好的发展，而且有了很多机制。虽然说奥巴马在竞选过程中也提出了不同于布什政府的现行主张，比如在经济问题、人权问题上的主张。但是现在来看，我们觉得对华政策在亚洲的定位他会特别关注。因为之前民主党，包括国内对布什政府政策的批评，他们更多关注的是反恐、中东，下一步他应该更多地关注亚洲，关注亚洲自然要关注中国，中国在东亚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布什政府的中美战略合作关系框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现在中美双方需求很多，也有了很多很好的处理机制。比如经济方面有摩擦，现在双方不仅有中美战略经济对话，而且有很多磋商协调机制。

虽然奥巴马上台之后，由于他更多地处理经济问题，而且要更多地代表蓝领工人，或者中下层，在处理经济问题时更多地把这些责任归咎于中国，来自于中国的经济，可能使中国在中美经贸中压力更大，摩擦多一些。但是基本上来说，他还是通过现有的机制，或者调整一些机制，通过谈判或者磋商来解决。更为重要的一点，奥巴马如果要处理经济问题，他是需要中国的合作的。

我们知道这个月很快就要在华盛顿举行20多个国家参加的关于应对美国金融危机带来的全球经济形势的一个峰会。确实，从之前的布什总统给胡锦涛主席打电话，到现在国际社会需要中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们确实需要中国的合作。基于这种合作，以及比较好的处理分析机制，我个人觉得中美关系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是确实在一些具体问题处理上会有调整。

我觉得整体来说，在奥巴马时代的美国外交和布什相比，应该是处于战略收缩期。布什上来以后，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斗士一样，这里打一下，那里打一下，四面出击。我们知道无论是中国历史还是世界历史，当一个帝国太强了，发展到它的能力所及以外，它要选择的必然是收缩。我觉得奥巴马所面临的任务就是对外战略收缩。问题就是他会在哪里收缩，首先他会选择哪个作为突破点。

我觉得跟中国，他会是一种合作和指责相结合。他要是想重振经济，摆脱经济影响，他需要中国这种帮助。但是他在保护蓝领工人、保护劳工的时候，同时把这个责任归咎于中国。我觉得对于奥巴马，要处理这两方面的矛盾，怎么来平衡，如何按照民主党的传统，又从中国拿到钱，又来指责中国市场不透明，或者抢了工人的饭碗，或者中国进行不公平贸易等等，这是民主党的一贯作风。我既骂你，又要你的钱。

而共和党就比较简单，我们做生意吧，我来挣你的钱。所以这方面也是我们所要面临的。在外交方面，我曾经听一些资深外交人士说，在克林顿时代，伊朗和美国就有秘密建交的可能，只是克林顿下来，共和党上来，把这个苗头打断了。而且再联想布什后期，朝核六方会谈裹足不前的情况，是不是朝鲜和伊朗都在等着观察，我要送一个大礼的话，干吗送给已经卸任的人，我要送给新的领导人，哪怕是小的进步，对奥巴马来说也是一个功绩，也是他可能烧成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一把或两把。这是长期和艰巨的任务。

我个人觉得奥巴马上台以后，你们可以看到，在他领导下的美国，如果就布什政府现在领导的美国来讲，美国要重新找回它在国际上的领导地位。但是明年我们可以看到他上台之后，他首先要解决国内问题，最最重要的就是经济发展问题。他要使得整个经济社会发展，使得广大选民，特别是中下层选民，让他们感觉受益了，这是他面临的最大问题。

他的重心是处理自己的国内问题，所以在对外政策上会出现调整。现在来看会有几个方面，会有比较明显的，不同于布什政府的。换句话，他可能会延续布什政府开始的调整。比如处理盟友关系，从奥巴马演讲的政策主张上看，包括他的团队的政策主张上看，他上台之后要重振美国的领导地位，最重要的就是加强和欧洲国家的关系，改变布什政府第一个任期的单边主义做法，这是他要强调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重建和盟友的关系”，包括和欧洲的关系、日本的关系。

麦凯恩所说的是强化，因为他知道共和党布什政府最近一两年已经开始做调整，他已经开始改变单边主义的做法。

我个人觉得是延续，只是比布什政府做得更好一点。因为欧洲人认为奥巴马代表美国是符合道义或者讲究伦理的形象，恐怕美国从总体外交上想要修复一下，经过布什政府的八年，美国形象已经受到很大影响，这些恐怕都会调整。实际这种调整恐怕布什政府已经开始了，只是说上来换了一个党，这个调整更大，有了更多的空间。

这种现象，我们仔细分析美国这些总统换届，政策延续性大于变性。尽管新总统上台之后会出现一些变化，但是总得来说延续性很好。比如小布什一上台，虽然对老克林顿八年政策的反对，最大的就是单边主义。但是这种情况是在“9·11”事件那个时候发生的。我们从后来的学者的研究，包括美国政府内部的咨询和研究报告看到，在克林顿后期，对于恐怖主义的威胁，他们的评估已经看得很重了。即使不是小布什上任，还是民主党的总统，那么在“9·11”事件，当时美国国内关于所谓的恐怖主义威胁已经看得很重了，只是在克林顿后期没有上升为国家对外政策最主要的问题。布什政府上台恰好发生“9·11”事件，他一下子就借着换总统使之成为一个政策。实际上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政策在克林顿后期已经开始表示了。克林顿后期，包括政府内部搞了很多研讨，搞了很多政策评估，对恐怖主义的问题已经看得很重了。在很多问题上，包括朝核问题，布什政府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克林顿时的政策。但是在一个长的时间来看，美国对外政策的延续性是很强的。

在国际关系领域经常说的一句话，美国的外交政策像钟摆，始终幅度不会太大，有一个中心点，就是国家利益。无论单边还是多边，最终还是回到这个点。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讲，对于奥巴马最大的挑战不是外交，外交的施展空间很多，因为布什已经把美国的国际声誉降到底了。我前些年在欧洲采访的时候，好多欧洲的学者都反复地跟我强调，我告诉你，我们不是反美，我们从来都没有反美，我们反的是布什。

奥巴马上台，至少给他的盟友，大家有些事情可以商量，可以回到以前多边共商大事的阶段了。他最大的挑战来自经济，经济的挑战之一就是他如何对付这些银行家。我看到一个最新的消息，美国用来救市的资金，有一大部分流入银行高管的腰包。如果奥巴马要动这些人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如果不动这些人，又和他的许诺，他演讲中提出的公平、公正相去甚远。甚至我说动银行家可能对他自己的安全都会构成威胁，最新很流行的书，像《货币战争》、《经济杀手的自白》，我对这个很担心，这是他最大的挑战之一。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国内的挑战是很大的，因为这一次重大的改变，一个黑人总统入主白宫，包括美国自己都有一种担心，是不是真正标志着美国国内社会对一个黑人当选总统做好准备了？美国白人和黑人族群的矛盾是不是会有激化？所以现在看到的报道有很多。

在之前选举的时候，实际上美国有几个城市，包括芝加哥都做好了准备，就是警察加强应对。如果因为奥巴马赢得选举，可能会出现社会骚乱。还有，在美国这些年的社会中，我们看到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是白人，建国时期传统美国社会的精英、主流就是盎格鲁·萨克逊人，就是白人，他们近些年危机感很重。随着外来人种越来越多，特别是有色人种占的比例越来越大，美国人觉得冲击感很大。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美国政府提出了一些主张，或者学者的看法都有这个背景。比如克林顿提出的“文明冲突论”，93年提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感觉到了。美国社会，所谓的文明冲突，我们现在来看，与其说是世界的文明冲突，不如说是担心美国的国内冲突。不同文明，不同种族的矛盾会加剧。进入21世纪，克林顿又出了《我们是谁》，克林顿代表了典型的白人的政治、文化认同，他们认为越来越多的外来人群进入美国，特别是非美国文化，特别是新一代人进入美国，很多人不会说英文，它的文化并没有像原来人所期待的融入到美国文化中。美国人自己所标榜的是大熔炉的作用，这种功效在淡化，很多人不说英文，这种美国人在美国生活。这就使得美国担心他们的认同。所以美国通过这次选举看到基于这种认同问题、种族问题，下一步如何应对。现在人们担心会出现一种非常激进的、极端的主义，这种激进分子或者恐怖主义会不会对奥巴马，就像1968年针对马丁·路德·金的局面，所以现在确实也有这样的担心。特别是奥巴马出台下一步的政策，如果不是让很多选民满意，特别是让激进的人感到受到威胁，恐怕也会出现一些非常不确定的挑战。这是对他未来的执政我们难以估计和预料的问题。

这方面我比您更乐观一些。因为我在今天之前很难说服自己（相信）美国人会选黑人当总统，直到昨天还有好多朋友这么问我，说美国人怎么可能选一个黑人当总统呢？我和一个美国外交官聊天，我说如果麦凯恩赢了，你怎么说？如果奥巴马赢了，你又怎么说？他说：“如果麦凯恩赢了，那就是种族问题；如果奥巴马赢了，我感到很骄傲。”

我觉得美国人能用他们的选票选出一个黑人总统来，这本身说明了种族融合迈出了非常重要、非常成功的半步。什么时候是一步？如果奥巴马能够成功地执政，没有遭到人身威胁，能够安全地做好这四年，那么就可以说美国种族融合迈出了真正的成功一步。但是即使这半步，和世界上任何地区和国家相比，这都是非常值得尊敬的。

比如在欧洲、法国、英国，包括在德国，移民都是生活在自己的社区，印自己的报纸，二代移民根本不会讲所在国的语言，完全是独立的小社区。但美国这种情况不能说没有，也有，但是比欧洲强很多。你设想一下，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能选一个少数族裔的人当总统。

我部分同意您的说法。现在美国人像克林顿，还有中国人所熟悉的布尔津斯基，这些战略家或者是思想家，他们确实存在一些担忧。包括一些资深学者，现在年龄比较大的政治学家，他们也担忧。甚至几年前他们预见，过些年美国很有可能出现少数族裔的总统，那个时候就标志着美国社会发生大的变化。他们之前就预测美国会出现大的变化，他们有这种担心，担心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处理不好，美国可能出现文明冲突，种族矛盾的激化。而且有人担心奥巴马会遇刺，所以他会担心美国国内的种族矛盾上升。

如果美国这次真正实现这样一个转折，能够顺利地实现，在新的条件下，它实现了一个转换，或者种族融合了，美国人还是有充分的理由感到骄傲，重新找回了美国传统的大融合。

因为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但是奥巴马背后，美国近些年有黑人当州长、市长，还有黑人当议员。我在07年作为国际访问者在美国国务院访问的时候，有一个助理国务卿，是一位女士，她是埃及人，9岁才移民到美国，在那里念书、学习。她刚到美国的时候，一个英文都不认识，后来进了美国国务院做助理国务卿。她被任命为助理国务卿的时候是“9·11”过后两周年，她觉得这也是这个国家给人提供机会，也是它种族融合的证明。

当然我们可以举出很多的反例，有极端分子。但是现在主流的白人，至少在表面上种族歧视的话还是很收敛的。

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可以感到乐观。虽然说现在对于美国黑人总统还不太习惯，但是之前人们越来越习惯美国不仅现在有了黑人总统，之前有赖斯，赖斯是第一位黑人国家安全顾问，之前鲍威尔也是黑人。人们已经越来越习惯在美国的内阁成员里面有越来越多的有色人物出现。

而且从这次选举来看非常有意思的是，很多白人的年轻人也是支持奥巴马的。就像王先生所说的，人们在作出这种选择的时候，尽管我们看到事实上多数有色人种把票投给了奥巴马，也要看到很多白人年轻人也把票投给了奥巴马，这种种族融合有一个比较积极的变化。

在2004年我采访总统大选的时候，在西雅图碰到一家华文报的社长，我们谈起台湾问题，讨论了很久。他是大陆背景。后来我问他：“你在台湾问题上是支持大陆，还是支持台湾？”他说：“我不支持大陆，也不支持台湾，我支持美国，因为我是美国人。”这让我非常吃惊，我看过很多华人过去，非常认同美国的价值观体系。所以我就想，说不定哪一天会有华人当美国总统。

你感觉很乐观，我们知道华裔在美国社会中原来比较低调，甚至是不过问政治的，政治参与热情不高。但是从这次选举来看，华人的参政热情在提高，所以美国已经有了一位华裔的部长，就是劳工部长赵小兰，这也是一个突破。

恐怕需要很长时间，因为这关系到种族的代表性。

关键问题是：即使她是华裔，我们也要正常地称她是美国人，而不是华裔美国人。